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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銀杏樹溝開玫瑰
    作者:    日期:2020年07月29日    閱讀:1382

    銀杏樹溝開玫瑰


    吳元成


    清明假期剛過,王濤又要進山回村了。

    這座山是羋月山,原本叫南山,是淅川縣毛堂鄉南部一大片山區的統稱。相傳楚威王公主羋月當年自楚適秦在此停駐歇息,后為秦宣太后。

    這個村叫銀杏樹溝,因兩棵已消失的千年老銀杏而得名。三年前,全村179戶625人,其中建檔立卡貧困人口74戶258人……

    從丹江到鸛河:人生并非充滿了玫瑰花,倒是有時路上的荊棘刺痛了你

    正在緊張施工的羋月山礦泉水廠背靠青翠的臥虎山,面朝浩渺的丹江湖,春雨淅瀝,江風醉人。

    上午,國務院研究室派駐銀杏樹溝村第一書記王濤去了距縣城80多公里的淅川縣倉房鎮侯家坡。10年前,南水北調中線工程通水在即,侯家坡村人和其他17萬淅川移民一樣外遷。侯家坡搬到了黃河北的輝縣市常村鎮,還叫侯家坡。村里留下的未被淹沒的荒坡,經過嚴格的環評手續,被選作礦泉水廠的廠址。

    作為銀杏樹溝村和河南問地電子商務公司合作的水生態產業園一期項目,一期工程投資5000多萬元,可年產10萬噸礦泉水。從招商,到洽談,到立項,到2019年11月開工以來,來來回回跑了多少趟,王濤自己都不清楚。即便開春新冠肺炎疫情肆虐期間,他也沒有好好休息過。

    他的過敏性鼻炎又犯了,從藍色口罩傳出的話音帶著明顯的鼻音:“還得加快進度啊?!?/p>

    一旁的李東旺微笑著說:“放心,這兩條生產線過了‘五一’就會投產?!崩顤|旺是河南問地電子商務公司派到這里的項目負責人,老家在濟源。

    李東旺他們吃住在侯家坡移民搬走后的幾間舊房里。端起飯碗,吃了一口酸菜面條,王濤的手機微信響了一聲,淅川縣委辦公室駐銀杏樹溝村扶貧工作隊隊員、剛上任毛堂鄉武裝部長的劉春勇在語音里留言:“工作隊駐地門前的玫瑰地里,兩行玫瑰的葉子出現了黃斑?!?/p>

    王濤心想,前幾天村里給玫瑰噴施葉面肥,很有可能是濃度過高造成的。再有二十來天,玫瑰就要開了,如果大面積出現病害,勢必影響開花、采摘:“你沿著玫瑰谷挨個地塊看看,是不是還有?馬上!”

    放下碗,王濤就急著往回趕。到了縣城,王濤讓開車的張拓直接穿城而過,往西過鸛河。

    一河之隔,進入淅川縣金河鎮。剛下橋,王濤的手機鈴聲響起來,他在電話中說:“我馬上過去?!弊審埻赝箝_,拐個彎兒,先去看看環保建材廠。

    這輛車是淅川縣編辦2009年購置的公務用車。張拓也并不是專業司機,他是王濤下派前,淅川縣編辦駐銀杏樹溝村扶貧工作隊的第一書記。

    張拓應了一聲,把車往淅川國學新型環保建材廠開去。

    環保建材廠是銀杏樹溝村人走出小山村與北京中公教育集團合資創辦的一家企業,和礦泉水廠一樣,都是王濤提出的“村+企+智”發展模式,實施綠色產業扶貧的結晶。

    這家環保建材廠總投資高達1.5億元,其中銀杏樹溝村集體占股10%。2018年6月一期工程投產,當年實現產值1000多萬元,反哺銀杏樹溝村200多萬元;2019年實現產值3800萬元,反哺銀杏樹溝村500多萬元。二期工程投產后,將實現產值2億元。銀杏樹溝人不僅獲得了實實在在的利潤,建設和生產期間,先后有100余名當地村民在這里輪訓輪崗,學習鏟車、叉車駕駛技術,學習現代企業管理。

    作為“前任”第一書記,張拓當然清楚,銀杏樹溝村山高谷深,交通不便,土地少,更少資源。所以,王濤和村“兩委”一班人把跟銀杏樹溝村集體相關的產業放到了遠離銀杏樹溝的倉房鎮、金河鎮,甚至延伸到了100公里之外的鎮平縣。

    車子駛進環保建材廠,不用進車間,聽聲音,王濤就知道制磚流水線車間已經復工生產??粗晦?、一捆捆打包好的環保磚,王濤剛剛舒緩的眉頭又皺了一下。

    一個帥氣的小伙子從車間里跑過來,跟王濤打招呼:“咋這么快就到了?”

    王濤撫摸著環保磚包,看了他一眼,也不解釋自己正好路過:“明園,外地還是沒有訂單?”

    方明園是銀杏樹溝村派駐企業黨小組組長兼副總經理,原來在縣城一家餐館打工,是跟著王濤創業的28名“元老”之一。他知道王濤為銷路著急,自己也上火:“年前買咱們磚的湖北十堰市、丹江口市和陜西西安市的幾個老客戶都說,受疫情影響,不再訂貨了?!?/p>

    王濤知道方明園說的是實情,也知道羋月山牌環保磚抗壓系數高,更知道他們為啥不用,因為切了某些人的“蛋糕”。但他還是心平氣和地引用法國小說家巴爾扎克的話勸方明園:“人生并非充滿了玫瑰花,倒是有時路上的荊棘刺痛了你。你說的這些我大致也清楚,你和幾個副總繼續想辦法,盡快把市場打開,畢竟疫情已經平穩?!?/p>

    走出辦公室,一行人剛進廠區,王濤認識,是淅川中公永新環保公司的負責人尚玉臣陪同河南省煤田地質局的王天順局長,前來參觀廢棄礦山生態植被修復項目。王濤顯得很興奮,他牽頭創辦的又一家扶貧企業專門從事生態植被修復工程,擁有10多項專利技術,“專治大自然的牛皮癬”。

    從栽樹到種花:如果是玫瑰,它總會開花的

    出了環保建材廠,前行25公里就可以到毛堂鄉政府所在地。從毛堂到銀杏樹溝的12.5公里山路正在拓寬大修——這是省里扶持的一條扶貧公路。

    張拓說:“咱們還得繞道,這兩天幾處路段都在爆破施工?!?/p>

    王濤看了下手機:“先去洞河村看看劉芳。剛才春勇把生病玫瑰的照片發來了,還發了視頻,請他抓緊處置下,應該不打緊?!?/p>

    35歲的劉芳原來也是縣編辦駐銀杏樹溝工作隊的隊員。因為工作能力突出,她被派往毛堂鄉洞河村擔任第一書記。洞河村緊鄰裰落墓村,洞是九女洞,河是鸛河的支流鎖河。傳說九仙女下凡到鎖河里沐浴,看中了農家小伙裰落,結為夫妻,就住在九女洞。王母娘娘得知九仙女下凡不歸,派雷公電母、天兵天將來抓九仙女,裰落奮力抵抗,被雷公擊殺,埋骨之處就叫裰落墓。

    清明節前,王濤到劉芳走之前在銀杏樹溝的幫扶對象賈全娃家走訪時,68歲的賈全娃大爺還問他,咋不見劉芳閨女了。當得知劉芳調到洞河村的時候,賈全娃說:“那閨女真是好得很??!”回憶起劉芳對他和同樣身患糖尿病的老伴的各種好,賈全娃眼里閃著淚花。

    王濤打了個電話,劉芳說她不在村里,跟著縣鄉領導在毛堂鄉里巡回督查復核脫貧攻堅工作,讓他直接到鄉里。

    幾十號人從鄉政府大院出來,走在前面的是淅川縣委書記盧捍衛。

    王濤看到盧捍衛的時候,盧捍衛也看到了他。盧捍衛對隨行的人說:“王濤和縣委、縣政府的心思是一樣的,瞄準的是從根本上實現鄉村振興,以銀杏樹溝為圓心,帶動羋月山周邊的9個村集中發展薄殼核桃、玫瑰、油牡丹等高效生態產業,探索整體實現產業興旺、生態宜居、鄉風文明、治理有效、生活富裕的新路子?!?/p>

    王濤遠遠揮了揮手。銀杏樹溝村的幫扶單位負責人、縣編辦主任韓德潤,縣編辦駐銀杏樹溝村扶貧工作隊隊長程建德走過來,跟王濤打招呼。人群中的劉芳也跑過來,親熱地叫了一聲王書記:“正想找你呢,可巧!”

    王濤半開玩笑地說:“你這個九仙女干得咋樣???”

    “等你給支招哩!”劉芳說,她這次跟著縣里的脫貧攻堅督察復核小組看了幾個村,很有感觸,想圍繞裰落和九仙女的故事規劃鄉村旅游。

    盧捍衛快步走過來,對劉芳說:“放著現成的老師,你可要好好請教?!?/p>

    正聊著,停在路邊的大巴按響了喇叭,人們紛紛上車,韓德潤、程建德、劉芳也跟王濤道別。王濤握著盧捍衛的手:“讓建德跟我回銀杏樹溝吧,我還有些事兒跟他商量?!?/p>

    盧捍衛一口答應:“不用給我說,都是你的人?!闭f得大家都笑了,程建德的臉上更是掛滿憨厚的笑容:“玫瑰快開花了,事兒多?!?/p>

    盧捍衛說:“如果是玫瑰,它總會開花的。這次就不去你們銀杏樹溝村看了,免檢!”

    因為修路,回銀杏樹溝村只能繞道走,經黃家堰、廟溝,到銀杏溝,要多走20多公里。這是一條簡易公路,僅能容一車通過。遇到會車,都需要另一輛車避讓。山路一會兒在谷底河邊蜿蜒,一會兒又爬上半山,懸掛在懸崖邊。

    這條路,王濤坎坎坷坷走了快三年了。

    盧捍衛的一句“免檢”,是緣于他曾多次到銀杏樹溝村調研,也緣于他對王濤、對扶貧工作隊和村“兩委”,以及包含銀杏樹溝及其周邊的廟溝等九個村組成的羋月山區黨總支的信任。王濤不僅是銀杏樹溝的第一書記,還兼著羋月山區黨總支書記。他心里有數,知道銀杏樹溝、廟溝等九個村都還有“小尾巴”。他問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程建德:“你說說,咱們還有多少貧困人口?”

    程建德掰著指頭算:“你知道,咱們銀杏樹溝只剩2戶4人。黨院村2戶5人,鐵江溝村2戶6人,大泉溝村2戶8人,馬溝村3戶3人,朱家營村3戶9人,廟溝村6戶15人,石門觀村6戶16人,劉芳所在的洞河村也還有6戶12人。合計是32戶78人?!?/p>

    王濤嗯了一聲:“咱們任務不輕啊,還得抓緊!撲下身子幫他們,確保清零!”

    過了廟溝,就進入銀杏樹溝地界。

    山道兩旁,前年栽植的銀杏樹已經成活,在春風里搖曳著碧綠的嫩葉。銀杏樹溝名副其實了。

    三年前的銀杏樹溝不僅沒有銀杏樹,也沒有像樣的路,沒有自來水,村里無村部,手機無信號。

    王濤至今記得,進村的第二天,他召集黨員干部商討脫貧路子,竟然發現村“兩委”班子長期不健全,開會都叫不齊人。

    他指著村邊的小臭水溝對方長建說:“知道咱村里這條臭水溝叫什么?它是鎖河的源頭啊。我們不能再讓鎖河把銀杏樹溝鎖住了,要趕緊找到開鎖的金鑰匙?!狈介L建吭哧半晌,臉紅著接不上話。

    王濤挨家挨戶走訪群眾,看望老黨員,了解群眾呼聲,鄭重承諾:“大家盼的事兒,再難咱都得辦好,馬上通信號,打井,修路?!?/p>

    有人說風涼話:“城里來的書生就會吹牛!”但一周后,縣里來人在羋月山上安裝了信號塔,鄉親們手里的手機不再只是擺設了。一個多月后,三眼機井打好了,全村人吃上了自來水。兩個月后,村“兩委”班子配齊了,還成立了村務監督委員會。建立了“黨干群聯席會議”制度,每個項目動工前,都要先上黨干群聯席會。第一書記、村干部、黨員、群眾代表共同商議村企發展、回應群眾訴求、解決村內事務。產業和項目建設到哪里,黨的建設就延伸到哪里。

    半年后,組與組之間的水泥路也修通了。事實勝于雄辯,當初說風涼話的人服氣了,見了王濤,一口一個王書記。

    前人栽樹后人乘涼。王濤下決心改變村容村貌。路邊栽銀杏,田間栽核桃,門前栽月季。他又協調了資金,對危房險房按照民宿旅游的標準進行改造。

    車拐了個彎,已經可以看見村頭的白墻灰瓦徽派民居了。

    王濤按下窗玻璃,讓張拓停車:“你們看,長建摩托車后面坐的是不是吳中耀?”

    程建德說:“咋不是哩!他倆又在忙啥哩?”方長建剎住了摩托車,喊了一聲:“書記回來了!”

    王濤下了車,上前搭話:“竹子栽得咋樣了?”方長建說:“村部附近你安排的那幾片荒坡都種過了。這幾天雨水多,我拉著中耀到肖莊組,沿路看了看,看哪些地方還能種。那個什么蘇東坡說過,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p>

    王濤扭頭對程德建說:“你聽聽,現在的長建可不是三年前的長建了,能說會道,還有格局和情懷?!?/p>

    方長建不好意思地笑了:“都是跟你學的?!背探ǖ陆o吳中耀遞了一支煙:“吳老板,能包活嗎?”

    “正搞著,包活!”吳中耀的話音里帶著濃重的信陽腔,“還是老規矩,活了再結賬,不活不要錢!”從為銀杏樹溝村栽植1900多棵銀杏樹,到田間套種一萬多棵薄皮核桃樹,到現在栽的6000多株竹子,大多是潢川縣花木公司的吳中耀經理負責提供苗木,并包種包活。

    王濤說:“你的技術沒說的,我可要看結果啊?!?/p>

    “放心!”吳中耀說,“都是按照你的要求搞的,種的剛竹、黃皮竹、冬瓜皮竹,隨種隨澆水?!?/p>

    王濤、方長建、程建德他們走到村部——“銀杏樹溝村黨群服務中心”的時候,張金柱和劉春勇迎了上來。

    張金柱是銀杏樹溝村務監督委員會委員、四組組長、羋月山生態農業開發公司副總經理,還是村里的護林員。和現在開著農家樂餐館的方建朝、負責羋月山玫瑰茶坊(生產車間)的魏周、在羋月山生態工程公司做總經理的馬士博一樣,都是王濤反復打電話請回來的“能人”。他們不是在外省外縣打工,就是領著一班人搞裝修、做買賣的小老板。

    新建成的二層樓灰瓦白墻,飛檐翹角,迎面的山墻上書寫著紅色的《第一書記承諾》:“做一個負責任的黨員,建一個負責任的班子,留一個負責任的攤子?!边@是王濤的承諾和實踐。

    “走,咱們去地里看看!”王濤帶著幾個人從村部門前的文化廣場往玫瑰谷走,看見魏周正在羋月山玫瑰茶坊的院子里打掃衛生。

    “魏周真勤快??!”王濤喊著魏周的名字,“花還沒開哩?!?/p>

    魏周直起腰,笑瞇瞇地說:“也有著急的,開了,我剛從地里回來,看見幾趟葉子發黃了?!彼噶酥竸⒋河?,“春勇部長上午就看了?!?/p>

    他們走進靠近羋月山玫瑰茶坊的玫瑰地里,彎腰察看,多數玫瑰都含苞待放,真有幾行玫瑰的葉子泛黃。劉春勇打開手機,讓王濤看:“我把視頻和照片發給你的同時,也發給縣農業局的技術員看了,說是濃度高所致,問題不大?!?/p>

    王濤沒有說話,其他人看著王濤凝重的臉色也不說話,張金柱說:“下午就組織人進地管護了,這會兒還在忙活哩?!?/p>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張金柱知道,這500多畝玫瑰凝聚著王濤的心血。2017年9月決定流轉土地,種植玫瑰的時候,可沒少費勁兒。土地流轉,一畝地一年給500元,還有人不愿意干。方長建、張金柱挨家挨戶去做工作,總算把土地流轉到位。玫瑰苗都是王濤聯系縣林業局從山東平陰縣引進的。銀杏樹溝人祖祖輩輩都是在人均不足一畝地的溝坡地里種莊稼,哪種過這嬌貴的玫瑰。2018年2月,在聘請的技術員指導下,大家種苗、施肥、除草、澆水,悉心呵護,500多畝玫瑰得以存活。2019年“五一”前后,玫瑰開花,香飄羋月山上下,引來無數游人觀賞。鄉親們采摘、冷藏、烘干、送入流水線,當年就實現了盈利。

    一行人接著往上走,下到縣編辦駐銀杏樹溝扶貧工作隊隊部門外的玫瑰地里。王濤指著一叢玫瑰說:“粗放管理要不得,不懂技術要不得!玫瑰花為啥要在凌晨兩點到五點戴著礦燈采摘?那個時間段的玫瑰花欲開未開,包含天地精華,最適宜做玫瑰花產品。馬上就要進入盛花季節,咱們的玫瑰茶坊又要開工生產了,可不敢再出任何閃失。咱們設在鎮平的玫瑰基地就沒出這樣的問題。我晚上就打電話,讓張鋆明天來一趟,讓他再給大家上一課!”

    從玫瑰谷到玫瑰小鎮:折得玫瑰花一朵,憑君簪向鳳凰釵

    送人玫瑰,手留余香。晚飯后,王濤在村里散步,聽到鄉親們也和黃建成一樣在悄悄議論,可不能讓王濤書記走,最好再留個一年兩年;有人說,咱能留得住嗎?已經脫貧的張新會說:“就是走,咱得敲鑼打鼓歡送,我自己出錢,請響器班子!”

    當然,更多的擔憂來自村干部們,他們擔心這兩年多搞起的產業,辦起的公司,會不會因為王濤一走停滯不前。王濤知道大家舍不得他,但如何確保人走精神留,班子不散,公司不倒,產業不斷,羋月山品牌常青,確實值得思考。

    他撥通了張鋆的號碼:“張總啊,你明天來一趟銀杏樹溝,給村里群眾講講玫瑰田間管護,順便商量商量打造萬畝玫瑰小鎮的事兒?!?/p>

    張鋆,一個從河南省鎮平縣楊營鎮程廟村成長起來的農民企業家,1986年出生,比王濤小三歲。

    一大早,王濤被房前屋后的鳥鳴叫醒,不用看,他都能分清是黃鸝,是斑鳩,還是布谷的叫聲。洗刷罷,他走出院子,沿著玫瑰谷往上走。碧綠的玫瑰葉上帶著晶瑩的露珠,似乎還閃爍著昨夜的月光。

    早飯后,電視連續劇《鄉村第一書記》劇組來銀杏樹溝取景,鄉親們圍著看稀奇。藍天白云之下,一架無人機在航拍銀杏樹溝。鏡頭里,三條溝谷在村部文化廣場交匯,恰像一個“人”字。

    王濤心想,這是銀杏樹溝干部群眾共同書寫在天地之間的大寫的人??!

    “鋆”,是金子的意思。王濤記得他和張鋆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還給張鋆開過玩笑:“是金子總要發光,現在到了你發更大的光的時候了?!?/p>

    張鋆顯得有些靦腆:“名字只是個符號,關鍵還得干!”

    王濤說:“那就說說你是咋干的?!?/p>

    張鋆說,2000年,年僅14歲的他竟然輟學了,要去鄰村石匠莊當學徒,學玉石雕刻。

    南陽市北郊的獨山自古產獨玉,與新疆和田玉、遼寧岫玉、陜西藍田玉并稱中國四大名玉。與南陽毗鄰的鎮平雖不產玉,卻擁有石佛寺、賈宋、楊營、晁陂等以玉雕產業為龍頭的商貿古鎮,琢玉、賣玉是傳統。

    張鋆來到石匠莊,拜師學藝。玉不琢不成器。4年后,張鋆學徒畢業,并到廣州、深圳、蘇州進修,在石佛寺創辦了好運玉業工作室,開始自立門戶,開門店、招學徒。

    聽著張鋆的介紹,王濤知道,他找對了人:“就沒遇到過困難?”張鋆說:“咋沒有呢?”

    2012年,針對大學生就業難、創業難,張鋆涉足網絡平臺創業,到武漢大學、南陽師院等高校推介自己的創業理念:一臺電腦可在家致富,一部手機就可以創業。很快,一批大學生成為受益者。但推廣費用投入過大,缺乏后續資金,只好在全額退掉押金之后下馬。

    2014年,張鋆創辦了好運玉業連鎖有限公司,讓更多的人創業致富。最高峰時,加盟店有200多家,員工有200多人。但好景不長,2016年初,受市場大環境影響,玉器產業經營舉步維艱,張鋆陷入苦悶彷徨,不知路在何方。忽然接到一個新疆朋友的電話邀約,請他到南疆看看,散散心。并且告訴他,位于塔里木盆地西部的新疆喀什市麥蓋提縣,浩瀚沙漠中間有一個小鎮,小鎮旁邊的天鵝湖特別美麗,很適合旅游開發。

    張鋆如約來到天鵝湖畔,和朋友一起投資旅游產業,建起了賓館和餐飲、水上娛樂項目,但游客稀少,入不敷出。意外的一次生病讓張鋆結識了小鎮診所的一位維吾爾族醫生大哥。幾次交談下來,兩人成了莫逆之交。維吾爾族大哥不僅送自制的玫瑰醬讓他服用祛病,還無償提供了祖傳的秘方。張鋆所能回報的只有真摯的感謝和一塊從老家帶來的獨玉。

    原來當地種植和加工玫瑰產品歷史悠久。張鋆后來才知道,中國玫瑰種植和加工地主要在山東平陰縣,占比60%;云南、新疆、甘肅的一些市縣也有玫瑰產業。張鋆就在天鵝湖畔規劃了一片花海,種了些玫瑰,并依據維吾爾族大哥的秘方生產出了玫瑰醬、玫瑰醋。

    天鵝湖畔多飛沙,老家鎮平有的是大片的土地。2017年底,張鋆帶著玫瑰苗回到了鎮平縣楊營鎮程廟村,流轉了1000畝土地開始種植玫瑰,醞釀開發玫瑰系列產品,但由于經驗不足,玫瑰大面積死亡。2018年3月,張鋆第二次種植玫瑰獲得成功。從“五一”前夕到十月上旬,每天凌晨三點到五點,村里的父老鄉親都頭戴礦燈,在玫瑰園里摘下一朵一朵帶露的玫瑰花。

    王濤說:“我已經在銀杏樹溝開始種植玫瑰,就是面積小些,只有幾百畝。但已經投資建了玫瑰產品加工車間,還注冊了‘羋月山’商標。你有基地,我有品牌,咱們正好合作?!?/p>

    發展玫瑰產業和綠色扶貧產業,助推貧困山村脫貧的共同志向,讓兩個“80后”青年相見恨晚。一番暢談之后,王濤提出,整合銀杏樹溝村和程廟村玫瑰資源,共同投資,共同建立羋月山玫瑰基地,打響玫瑰品牌,深耕綠色循環經濟。并決定,聘請張鋆為銀杏樹溝村羋月山生態農業開發公司總經理。

    張鋆一口答應。

    為了產品研發和開拓市場,王濤帶著張鋆等人北上北京、山東,南下廣州、深圳,到各類玫瑰種植、加工基地和化妝品企業對接洽談,增長了見識,開闊了視野。通過艱苦努力,“羋月山”品牌已先后開發了玫瑰花冠王茶、玫瑰花蕾、玫瑰純露、玫瑰醬、玫瑰醋、玫瑰酒、玫瑰精油等系列產品,正在通過河南問地電子商務平臺和淘寶、快手、抖音等載體,進一步拓展市場。

    上午11點,張鋆到了。

    張鋆和王濤對坐在文化廣場的涼亭里,剛喝了一口玫瑰茶,張鋆的第一句話不是什么時間給群眾上課,而是怎么打造玫瑰小鎮。王濤說:“你先說說你的想法?!?/p>

    “咱銀杏樹溝這兒叫玫瑰谷,我那1000畝規模還是有點兒小,這幾天正想著要再流轉周圍村子的9000畝土地,搞個萬畝玫瑰小鎮,一方面做大做強現有的玫瑰系列產品,一方面開發鄉村玫瑰線路游……”文靜的張鋆說起心中的規劃,語速加快,顯得堅定而執著。他輕輕旋轉著玻璃茶杯,讓玫瑰花在杯中旋舞,“土地流轉問題不大,關鍵是玫瑰酒店、賞花棧道、產品直播間建設需要更多的投資?!?/p>

    “下來需要多少資金呢?”

    “我匡算了下,土地流轉金之外,至少還得5000萬元?!?/p>

    王濤知道他和張鋆又想到了一起,對他的預算也基本認可,他盯著張鋆的眼睛:“你清楚,現在銀杏樹溝幾個項目都靠合資,有的還正在建設,真正能賺錢的環保磚廠又因為疫情滯銷。還是老辦法,咱們雙方共同出資一部分,我再想辦法引點兒資?!?/p>

    聽見最后一句,張鋆點點頭,心里有底了。王濤接著說:“思路可以再寬點兒,既要考慮把鎮平的玫瑰基地和銀杏樹溝的玫瑰谷串聯到一起,也要考慮利用好丹江、鸛河和羋月山的自然風光、歷史文化資源,拉長鏈條,打造一個集游、購、食、宿為一體的文旅綜合體?!?/p>

    張鋆還是一個字:“中!”

    王濤帶張鋆上山看新立的羋月塑像,要穿過玫瑰谷。張鋆俯身察看玫瑰的時候,聽到王濤在吟誦:

    “折得玫瑰花一朵,憑君簪向鳳凰釵。如果羋月再世,也會簪花起舞,為銀杏樹溝歡呼雀躍吧?”




    《河南日報》(2020年07月26日   第0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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